多哈回合08年入关键阶段 世贸成员期待年底结束谈判

近日，中国网记者就世贸组织多哈回合谈判的最新进展、2008年谈判前景及中方如何参与谈判等问题特别访问了中国常驻世贸组织代表团公使李恩恒以及参赞卢先堃。

中国网：多哈回合谈判自2006年7月中止之后曾休会半年，但世贸组织总干事拉米曾这样说过，多哈回合谈判在中止之前已完成三分之二的工作。那么目前多哈谈判的进展如何？在之后的谈判中，哪些问题是谈判的焦点？

李恩恒：多哈回合谈判的进展很难量化。世贸总干事拉米对此曾经说我们已走过三分之二的路程，最近又有我们只剩一英里路程的说法。他这样说，实际上是一种比拟，无非是鼓励世贸组织成员对谈判持积极态度，再接再厉，继续努力，尽快完成谈判，不要半途而废。尽管多哈回合谈判于2001年正式发动，但整个进程实际上至今已经历了8年的时间：1999至2001年两年谈判达成《多哈部长宣言》，2004年达成《七月框架》，2005年底达成《香港部长宣言》。有了这三个文件，多哈回合谈判的基本框架和结构大体形成，多数要素也已囊括。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已走过三分之二或曰还剩下一英里路程。但是，应该看到，就像攀登珠峰一样，7000多米已经爬上去了，但剩下的1000多米甚至500米却是最难最难的。就多哈谈判而言，虽然进展已经不小，但是距离结束谈判还有一段异常艰苦的路要走，还有大量的工作有待完成。

多哈回合谈判包括农业、非农、服务、规则、知识产权、贸易与环境、贸易便利化、发展和争端解决等九个领域的内容。其中有4个领域，即农业、非农、服务以及反倾销和反补贴规则，被世贸组织广大成员公认为最主要的谈判。在这4个领域当中，目前多数成员认为首先要解决的是农业和非农问题，特别是农业国内支持、农业市场准入和非农市场准入三者之间的关系。解决了这个三角关系问题，就将大大有利于促进其他领域谈判的跟进。但由于所涉问题对各个不同成员的高度政治和商业敏感程度，这个三角关系恰恰正是很长时间以来谈判中最难解决的问题，2006年7月总干事拉米建议中止谈判也是主要在这个三角关系上迟迟不能取得突破而被迫为之。

卢先堃：规则谈判主要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纪律的澄清和改善，补贴纪律的进一步澄清和改善，以及渔业补贴。其中渔业补贴对世贸组织而言是一个新的内容，是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涉及到世界渔业资源的可持续发展、渔产品消费和渔民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广大贫苦渔民的生存和生计。规则谈判经过6年，总体来说取得了一定进展，前不久主席案文已经出台，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下一步谈判的基础。当然，各成员对主席案文有一些不同的看法，矛盾焦点集中在美国所关注的反倾销“归零”作法等方面，这些均有待于通过进一步谈判加以解决。

中国网：世贸组织成员和世贸总干事拉米对结束谈判有无期待时间表？在2008年里，哪些时间段将成为多哈回合谈判的关键时期？2008年对于多哈回合谈判是否将是有收获的一年？您对谈判前景做如何预测？

李恩恒：多哈回合谈判启动以来，成员确定的目标时限已经一延再延。现在不只是世贸组织总干事拉米的主张，世贸组织绝大多数成员之间也已形成一种共识，就是希望今年年底能够成功结束谈判。这是因为谈判时间已经拖得太久，如果年底以前不能全部结束谈判，由于美国今年11月的总统选举以及明年9月欧盟委员会的换届，多哈谈判就要搁置起来，2至3年后才有望恢复。这对以世贸组织为代表的多边贸易体制将是沉重的打击和严重的挫折，对世界贸易和世界经济的发展也会带来更多的不利影响。

关于今年的关键时段，1、2月份其实就是其中一个。去年7月农业和非农主席模式案文初稿出台后，成员从9月份开始就进入了一轮又一轮的磋商。今年1月，两主席召集有代表性成员就这两个案文初稿进行了最后一轮磋商，之后将于2月上旬推出修改案文；下一个关键阶段应该是在2月中旬到3月底，即修改案文出台之后，两主席将再次召集有代表性成员的磋商。如果两个关键修改案文的出台以及后续的磋商能对弥合各方分歧有较大的帮助，就有可能由担任贸易谈判委员会主席之职的世贸总干事拉米召集由有代表性成员副部级高官乃至部长参加的所谓“绿屋会议”，主要目标是就我上面所说的“三角”关系取得突破，继而就农业和非农模式达成全面协议。目前，各成员对可能举行的“绿屋会议”应该涵盖的主要议题仍有不同意见，因此，除了农业和非农外，也不排除同时将服务和规则等其他重要议题囊括其中的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如能实现农业和非农模式的突破，年内剩余的时间内，世贸各有关成员便可在这两个领域完成各自减让表的制定和核定，其他领域的谈判也应加速进行和取得实质进展。如此，将有望于年底全面达成协议，最终结束整个多哈回合谈判。

以上是对多哈回合谈判进行乐观展望的可能，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在2008年底成功结束谈判是可能的。然而，回顾多哈以来的谈判历程，面对目前谈判中仍然存在的诸多难题、以及有限的时间，我个人的感觉和判断均并非如此乐观。现在，谈判能否如期成功结束，诸多因素中最主要的是看美、欧等发达成员特别是美国能否表现出足够的政治诚意和决心，能否在发展中成员普遍关注的农业国内支持和市场准入等方面表现出足够的灵活性，切实和认真落实《多哈部长宣言》关于发展回合的精神。几年来，美国曾多次表示其对成功结束谈判的承诺，但迄今我们似乎尚未看到美国为谈判取得成功所表现的真正的政治意愿和决心。美国在《多哈部长宣言》所规定的大幅度实质削减其扭曲贸易的农业国内支持上始终裹足不前。在规则谈判中违背包括一些其他发达国家在内的大多数世贸成员的意志，变本加厉地维护其保护主义色彩极为浓厚的“归零”原则，却在农业、非农和服务市场准入领域里“狮子大开口”，向其他成员特别是发展中成员要天价，其行动完全违背了多哈回合的发展目标。美国只有改弦易辙在谈判中真正发挥引领作用和采取现实态度，才能给年底结束谈判带来希望。
 
中国网：多哈回合谈判成功的意义何在？如果谈判失败，预计会产生什么后果？

卢先堃：多哈谈判取得成功对世界经济和人民福祉所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很多国际组织和专家也对此给过不同的数字。例如，世界银行就曾说过，如果多哈成功，将会给整个世界经济规模带来5000亿美元的额外收入，其中3000亿将为发展中国家所得。世界银行还说过，如果多哈谈判2005年能达成协议，到2015年能够使世界上1.4亿人脱贫。当然，这些数字都只是专家通过模式做出的预测，仍有待于时间和事实去检验。

但是，一个不可争议的事实是，如果多哈回合谈判能够体现发展目标成功结束，它会给所有成员带来好处。从宏观角度而言，它会进一步推进世界贸易的自由化，能够使世界贸易和经济规则得到进一步的完善和发展。从而给世界贸易经济和贸易发展提供一个可预测的和稳定的环境。多哈回合和以往历次多边谈判不同，被称为“发展回合”，是多边贸易体制的历史上第一次以发展为目标的谈判，主要目的就是改变目前多边贸易体制中存在的不平衡现象，更多地照顾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使他们更容易地融入多边贸易体制并从中受益。

具体而言，多哈回合在各个议题上的成果均会给包括发展中成员在内的所有成员带来切实的收益。以农业补贴为例，目前发达国家每年的农业补贴额是3000多亿美元，平均每天高达10亿美元。在世界上一半人口每天收入不到2美元的今天，欧盟每头奶牛每天的补贴额却超过了2美元。这些数字充分说明农业补贴对世界农产品贸易造成了极大的扭曲和不公平。一些成员预测，如果将这些农业补贴取消，那么发展中国家每年可以增加2000亿美元的额外贸易额。世贸组织总干事拉米也曾说过，目前多哈回合已经达成的协议内容就已经超出以往任何一个回合的成果。如果沿此方向继续并成功结束谈判，多哈回合谈判的积极作用是不容置疑的。

相反，如果谈判失败，其后果没有任何一个成员能够幸免。在这种状态下，多边贸易体制60年来发展的基石就会被动摇，国际社会对多边贸易体制的信心就会受到极大的损害，单边主义行为和双边区域贸易安排会大行其道。目前，国际范围内特别是美、欧等发达国家贸易保护主义已经有抬头趋势，多哈谈判一旦失败，贸易保护主义会进一步泛滥，使世界贸易和经济发展陷入一种不可预测的、不稳定的环境，这将对世贸组织所有成员产生极大的损害。

中国网：关于多哈回合谈判的赢家和输家，曾经有一些争论。如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曾说如果谈判成功，中国将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怎么看待这种说法？中国是否准备在谈判中做出新的规则和市场准入承诺？

李恩恒：如果多哈回合谈判成功，所有国家都会从中受益，将产生一个世贸组织所有成员共赢和没有输家的大好局面。中国作为世贸组织的成员，自然也应从成功的谈判结果中获益。中国是多边贸易体制的积极追随者和坚决捍卫者，不希望多边贸易体制被单边主义和区域主义边际化，中国希望得以加强和改善的多边贸易体制为其发展经济和对外贸易与经济合作提供一个秩序相对稳定、可靠和可预测的外部环境。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多哈谈判成功，中国肯定是赢家之一，但也只是赢家之一。然而，说中国是最大的赢家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众所周知，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国在农业和多数服务贸易部门市场准入的进攻利益方面，并没有很多比较优势。中国在部分非农部门虽具有一定的生产和加工能力，但产业和贸易结构不够合理，其中两高一资、低增值、外资企业生产产品和加工贸易所占比例较高。中国正在寻求可持续发展的生产和贸易模式。最近两年中国正在加紧结构调整的一系列政策措施雄辩地证明，中国不奉行对世界市场无限扩张的政策。况且中国不少产品在进入他国特别是发达国家市场时所遇到的主要障碍并不是关税壁垒，而是遭受技术贸易措施和贸易救济措施等非关税贸易壁垒的拦截。但遗憾的是这些措施要么不在本轮多边贸易谈判的范畴之内，要么难望贸易条件得到大幅度改善。一些发达成员代表多次散布中国是最大赢家的言论，如果不是蛊惑人心的舆论宣传，至少也是一种谈判策略，其目的无非是不管中国的能力如何，还要中国在本轮谈判中再做大的贡献。

正如中国商务部、农业部和财政部等多位部长所讲，尽管中国在加入谈判中已经做出了广泛的规则和市场准入承诺，中国仍准备在发展中国家地位基础上和在力所能及的限度内为多哈回合谈判的成功结束做出应有的贡献，中国“不吃免费的午餐”。但是中国是世贸组织的一个新成员，6年前加入谈判中所做承诺虽已先后兑现，但中国的各个产业部门还在继续经历着结构调整阶段，有些甚至是痛苦的调整。中国在本轮多边贸易谈判中能够进一步做出减让承诺的空间已经非常有限，我们只能量力而行，必须以确保我国国民经济健康、持续和稳定运转和发展为前提。在谈判中，中国除了享受作为一般发展中国家的特殊和差别待遇外，还有必要争取作为新加入成员应该享受的额外的灵活待遇。

卢先堃：从规则方面来看，因为中国连续多年都是世界上被反倾销最多的国家，到现在为止超过500起，占世界总数的六分之一，每年大概有400至500亿美元的外贸出口受到影响。因此，我们一贯积极主张在反倾销方面加严纪律，防止其作为贸易保护主义的工具被滥用。近年，中国也是反倾销的使用方之一，加强反倾销纪律也会对我形成一定程度上的约束。然而，我们从体制上赞成加严纪律，防止至少是大大减少任何成员滥用反倾销措施的机会。在渔业补贴谈判方面，目前一些成员对其渔业进行大量补贴，严重损害了世界渔业资源的可持续发展以及渔业生产和贸易，而我们目前补贴很少，且资源破坏性和贸易扭曲性的补贴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因此，中国在谈判中一贯积极主张要为渔业补贴制定严格的纪律。同时，考虑到渔业对发展中经济和渔民生计的重要性，中国和其他发展中成员也坚决要求为发展中成员制定适当的特殊和差别待遇。

中国网：对于中国在谈判中的作用，美国贸易谈判代表施瓦布曾多有微辞，要求中国为推动谈判发挥引领作用。您对此有何看法？世贸组织总干事拉米曾说，中国谈判的方式不一定是在每个场合、每个问题上都发表意见，所采纳的是一种有效但不吵闹的谈判方式。那么中方是否认真地参与了所有问题的谈判？

李恩恒：拉米先生的说法较为公道和客观。美国说我们谈判时躲在别人后面，其实是不正确的，也不是事实的反映。中国是一个人均收入还相对较低和人口众多的发展中国家，是世贸组织的新成员，并且在加入谈判中做出了非常广泛的规则和市场准入承诺。无论是经济力量、谈判能力还是在谈判中进一步做出新承诺的空间，我们都发挥不了美国所定义的引领作用。正如拉米先生所说，我们参与谈判的具体方法和美、欧等成员不同，我们喊叫得少，也不愿意成天抓住舆论工具拼命炒作和造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参与谈判不认真、不积极。

事实上，中国对每个领域的谈判都是积极认真的。作为发展中成员的农业谈判协调组G20、G33的主要成员，中国积极参与了作为多哈谈判核心议题的农业谈判，很多我们参与起草的G20的提案已经成为农业谈判的基础文件。同时，中国还广泛参与了非农、服务、规则等其他议题的谈判，独立提交了40多个谈判提案，联合其他成员提交提案100余份。

在加入WTO之后仅仅半年左右，中国就于2002年6月20日就规则谈判中的渔业补贴谈判提交了一份提案，成为中国成为WTO正式成员以后的第一份书面提案，其中一些要素已经在谈判中成为共识。另外，中国还成功地举办了大连WTO小型部长级会议，并参加了其他历次部长级和小型部长级会议，在谈判中所发挥的积极和建设性作用有目共睹，受到了绝大多数成员的一致肯定。施瓦布大使要中国发挥引领作用，说穿了其核心还是要中国多出血，多做承诺。我们也还是那句话，只能量力而行，同时我们也必须像所有国家包括美欧等发达国家一样，必须为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健康发展留有适当的政策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