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者：贸易壁垒，并非都有害

    去年夏天，我到广东东莞去做经济社会调查。晚上住在当地一家较为高级的宾馆里，看到外面的一栋楼外观漂亮、灯火辉煌，以为是一家星级大宾馆。第二天早上去看，原来是一栋港资企业的工人宿舍楼。几天后，我进入该企业做经济调查，仰头就发现企业厂房的门口外墙挂了一个铜牌子，嵌刻着该企业产品出口所符合的一系列技术性贸易标准, 如SA8000（企业社会责任标准）、ISO9000（质量管理认证标准）、ISO14000（环境管理认证标准）、C-TPAT（供应链安全管理标准）、OHSAS18000（职业安全与卫生管理体系）等。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告诉我，企业很重视社会责任标准。我参观了工厂的车间，虽然正值南国的炎热夏天，但车间里并不感到闷热，因为车间的通风条件比较好，大风扇鼓足干劲地送来凉爽。我又参观了那座晚上灯火辉煌的工人宿舍楼，虽然每一个宿舍比较小，一室四人，但是干净整洁，条件不亚于北京高校研究生宿舍条件的平均水平。工人食堂也很整洁利落。据说，工人们住宿免费，膳食少量付费。

　　我参观的这家企业是劳动密集型的港资企业，某家知名的跨国公司和它签订合同，委托它生产面向西方市场的出口产品，即“贴牌生产”。跨国公司对它不定期地进行“查厂”或“验厂”，即跨国公司（采购方）在订单下达前或货物交付前，派遣本公司的专职人员或委托第三方公证行的专业人员，在不打任何预先招呼的情况下，进行实地调查，调查这个企业工人的劳工权益是否符合SA8000所规范的社会责任标准或者跨国公司自己的生产守则，包括劳工的员工福利、社会保险、职业安全、工作时间、工资标准、加班时间限制、生活环境等劳工权益，若不符合，该企业就被要求限期整改、甚至被剔除出供应商目录。这对企业的所有者来说是个很大的威慑。正是在这样的威慑下，这家企业劳工的生活和生产环境都有了相当大的改善。

　　技术性贸易壁垒也有在客观上促进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一面

　　当前，中国工人的劳工权益问题还不够完善，屡有拖欠工资、侵权事件、超长加班、安全事故等，工人们很难依靠自身力量改善权益，工会和劳动监察部门常常力不从心，而某些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也往往对劳工权益问题睁一眼闭一眼。作为第三方的跨国公司强行介入，通过订单的力量，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出口企业的道德行为，改善了劳工福利。但是，对出口企业来说，社会责任标准和“查厂”制度增加了其成本（例如“查厂”费用由企业承担，最低工资标准、加班工资、改善生产环境和生活环境等提高了生产成本），进而限制了其对外出口，因而又是一种贸易壁垒。

　　SA8000确定的劳工标准只不过是众多的技术性贸易壁垒的一种。技术性贸易壁垒主要集中在技术标准、卫生检疫规定、商品包装和标签规定、环境保护要求等方面，侧重于商品的自然属性（物理、生物等属性），而反倾销、反补贴、进口配额等传统的非关税壁垒则依据商品的社会属性（成本、数量等）。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技术性贸易壁垒迅速兴起，逐渐取代传统的贸易壁垒而成为影响世界自由贸易的主要方式。据世界贸易组织统计，从1995年到2007年上半年，各成员国通报影响贸易的新规则总量为23897件，其中技术性贸易措施16794件，占总量的71%。

　　目前，中国已进入贸易摩擦多发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技术性贸易壁垒引起的。国家质检总局今年发布的《中国技术性贸易措施年度报告》显示，2006年我国全年出口贸易因技术性壁垒造成直接损失359.20亿美元，占同期出口额的3.71%，技术性壁垒对我国出口企业影响较大的前三位国家是欧盟、美国和日本。

　　我国的一些企业对技术性贸易壁垒颇有怨言，一些舆论也认为，这是发达国家新的贸易保护主义，以保护人类健康为名、行贸易保护之实，特别在发生贸易摩擦的时候，国内舆论会产生一些情绪。技术性贸易壁垒确实限制了一些中国企业、特别是中小型企业的出口，这是事情的一方面。但我们也应该看到，技术性贸易壁垒虽然主观上是发达国家在为自己谋利，在客观上也促进了我们社会进步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技术性贸易壁垒也是中国企业的重大机遇

　　中国加入WTO，面临的挑战不仅来自于具体产品的竞争，而且也来自于市场规则的统一和市场经济制度的完善。技术性贸易壁垒就是一种重要的国际认同的市场规则，中国企业的出口销售要遵守这个规则，同样在国内市场的销售也要逐步接受这个规则，因为享受国民待遇的外国竞争者给国内消费者提供了符合这个标准的产品或服务。

　　五六年以前，中国超市销售的蔬菜和肉类产品并没有注明生产日期、保质日期和生产厂家等一系列质量技术标准的包装和标签，消费者对此习以为常。西方大型零售企业家乐福、沃尔玛、麦德龙等进入中国，把食品的技术性贸易标准推入到中国的零售市场，使得中国的消费者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食品安全标准的好处，并广泛产生了关于食品安全的权利意识。外商在北京办的大超市深受消费者的喜爱，天天熙熙攘攘。而那些传统的国内超市也在竞争中迅速变革，它们出售的商品也注明了技术性贸易标准。显然，如果国内企业在国内市场上维护消费者权益的标准低于国际标准，那么消费者就会购买外国企业的商品和服务，而国内企业就会失去国内市场。

　　WTO的市场规则对所有成员国一视同仁。那些被视为贸易保护主义的技术性贸易壁垒，不仅对外国产品的进口构成障碍，而且也适用于本国的商品和服务。2006年5月29日，日本正式实施“肯定列表制度”，加强食品中农业化学品残留的管理，不仅国外农产品出口者诚惶诚恐，日本本国的农民和农业团体也坐卧不安。

　　对国内企业来说，技术性贸易壁垒既是市场洗牌，也是提升技术创新、创造自主品牌、提高产业结构的重要机遇，能够抓住这个机遇的企业不仅能在国内市场获得很好的发展，而且也能对出口产生积极影响。中国企业自身的不断进步，以及相应的人民生活水平和生产环境的不断提升，才是社会进步的根本所在。▲（作者是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